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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路十八弯2 胡北

主角:包云河唐生虎
主角是包云河唐生虎的小说是《官路十八弯2》,它的作者是胡北写的一官场类小说,文中的官场故事凄美而纯洁,文笔极佳,实力推荐。小说精彩段落试读:包云河被停职审查后,戊兆县长华世达调到局里任党组副书记、局长。市长唐生虎为了考验田晓堂,破格安排他做....
状态: 连载中 时间: 2022-05-08 07: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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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县长华世达深夜约见,却只是闲扯


  夜深人静,田晓堂匆匆出了家门,前往夜来香茶楼。一路上他暗自琢磨着,戊兆县长华世达在这深更半夜里突然约他出来坐坐,真是太奇怪了。该不会是华世达要接替包云河,来做新一任局长吧?


  近几个月来,局里发生的种种变化让人眼花缭乱,冒出的一些事儿又叫人匪夷所思。三个月前,原任局长包云河突然将40万礼金捐给慈善总会,经媒体一番炒作,被树为全省十大廉政标兵。正当包云河以此为政治资本,觊觎副市长之位时,有人借他手上戴的劳力士表大做文章,在网上发起了帖子。眼看快要躲不过此劫,另一起网络事件却转移了公众视线,帮他侥幸走出了这场危机。就在包云河惊魂未定时,他“破费40万买廉名”的内幕又被曝光,再度引起网民的极大兴趣,最终导致包云河被迫停职审查。包云河下野后,由常务副局长李东达暂时主持工作。李东达一心想做上一把手,抓紧四处活动。这时市里开展县级后备干部推荐工作,李东达通过拉票,成为正县级后备干部人选。田晓堂没做任何工作,所得票数却也不低。不想公示期间,一封举报信加一封表扬信,却让李东达与正县级后备干部失之交臂。而被停职后的包云河一直并没闲着,通过在上面找关系,走门子,不仅使自己的问题不了了之,而且还准备再度出山。就在今天,田晓堂便开车陪着包云河去省城找到了前任省委书记等领导,看样子收获还不小。现在,平时与田晓堂联系不多的华世达突然在深夜约见,让他不得不心生疑窦。


  田晓堂走进夜来香,华世达马上从包厢迎了出来,与他握了手,笑道:“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田晓堂忙说:“没事没事,我平时也睡得很迟。过去在办公室当差,时常熬夜弄材料,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渐渐就熬成了夜猫子,不到下半夜根本睡不着。”


  两人在包厢坐定,华世达笑容满面地说:“来,品品这儿的铁观音,我刚才喝了,味道还行。”


  田晓堂说着好,端起面前的茶水轻呷了一口,连连点头,表示味道真是不错。他不经意地瞥了华世达一眼,想从华世达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华世达的表情十分平静,虽然脸上挂着笑,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份喜色。而且,华世达对他仍是那么客客气气。田晓堂禁不住怀疑起来:难道自己猜错了?


  田晓堂不露声色,暗暗等待着华世达道出今晚约见的用意。可华世达只顾边吹杯口的热气,边咝咝地啜饮茶水,俨然喝得有滋有味,并不急于开腔。


  过了很久,田晓堂只得主动探问:“华县长你今天在市里有会?”


  华世达把茶杯放回桌上,答道:“没开会,过来处理了一起群体***。”马上就岔开了话题:“晓堂你饿不饿?上点夜宵吧?”


  田晓堂笑道:“我快8点钟才捞到晚饭吃,现在哪里饿?你要是觉得饿,就弄几个小菜补给点儿吧。”


  华世达说:“我还真有点饿了,是得去叫一碟卤猪耳、一碗皮蛋粥来填下肚子。”说完起了身。


  田晓堂忙说:“华县长你坐着吧,我去喊服务小姐。”说着便站起来往门口走。


  华世达却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他,说:“我去叫我去叫,哪能烦劳你。你今天是我请来的客人呢。”


  田晓堂只好依了他,内心却越发疑惑:莫非自己真的没猜准?不然,华世达对他哪还用这般客气!


  夜宵很快送来了,华世达端起皮蛋粥,用筷子指着那碟卤猪耳,笑道:“我从小就好这一口,这辈子看来是改不掉了。小时候奶奶常跟我唠叨,达儿啊,吃了猪耳朵就要做听话的乖孩子,现在要听爸妈的话,上了学要听老师的话,将来当了干部就得听领导的话,呵呵。”扒了两口粥,又说:“晓堂你喝茶呀!”


  田晓堂只好又捧起茶杯抿上几口。华世达今天怎么啦?对他如此客气,如此亲热!客气得有些反常,亲热得有些过分。转念又想,说不定他这是故意为之呢。这种反常和过分,恰恰能说明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这么想着,田晓堂又莫名地兴奋起来。


  华世达一边就着卤猪耳喝粥,一边道:“晓堂你也知道,那个‘洁净工程’已成了县里最大的火药桶,几个村的群众轮番***,你方唱罢我登台,搞得县委、县政府焦头烂额,我都到市里来接了几回***群众了。这不,今天下午又跑来了一批,我说尽好话,费尽口舌,总算把这些人劝回去了。那个络腮胡子二黑子你还记得不?就是包局长当年替他老婆伸了冤报了仇的那个二黑子?两年前二黑子和一帮村民到县政府***,包局长和我一起接待他们,当时你也在场嘛。那天二黑子还当场劝村民要相信政府,相信‘包青天’,包局长当时的表态也是硬邦邦的。后来,二黑子一直没有参与***,还经常奉劝乡邻们不要动不动就***,要相信政府终究会妥善处理。可今天下午,几年没***的二黑子也重新加入了***者的行列,他说就连自己最信任的‘包青天’都在接受审查,感觉看不到解决问题的希望了。”


  田晓堂叹息一声道:“这个问题久拖不决,也不怪老百姓有怨气啊。”


  华世达苦笑道:“***问题实行属地管理,戊兆的群众来市里***得由我们负责劝回,可要真正处理好那7公里长的‘***’,还必须依靠贵局啊。包局长在任时,我想处分陈春方,包局长一味护短,反倒把陈春方提到市局做了工会主席。我希望包局长能妥善解决这个问题,切莫留下后患,为此我让姜珊多次去找他,我也直接给他打过几回电话,可他始终没拿出个明确的态度来。后来包局长被停职,暂由李局长主持工作,可李局长哪有心思接这个烫手山芋?这事便一拖再拖,***则愈演愈烈。”


  田晓堂知道其中隐情,但此时不便多说,只得敷衍道:“目前局里群龙无首,李局长只是‘挑土’,自然不愿担这个担子。我为这事很焦急,却又使不上劲。要想真正动手解决这个问题,恐怕还得等新局长上任之后。也不知到底谁来做这个局长。”说完瞥了华世达一眼,暗暗观察华世达的反应。他想华世达半夜里叫他出来,总不是为了跟他讨论“洁净工程”的问题怎么解决吧?既然目的不在于此,那华世达提起“洁净工程”就只是起个药引子的作用,是为了更自然、顺畅地引出今晚真正想对他表达的话。他也真是善解人意,干脆朝着那层窗户纸捅了一下,就直差一把捅破了。这样一来,华世达接过话头道出那句关键的话来,就是水到渠成、天衣无缝了。


  华世达闻言,伸向卤猪耳的筷子明显停顿了一下,才又缓缓伸出去。田晓堂以为华世达会将他想象中的那句话脱口而出,可华世达将一块猪耳朵丢进嘴里,咯嘣咯嘣嚼了几口咽下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说:“是啊,局长不定下来,这事就没人拍板。”


  田晓堂不由大失所望。他抛出了绣球,华世达却根本不接。这么好的时机不抓住,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要不,真是自己判断有误?可不是因为那个事,华世达在深更半夜约他出来,也太不合情理了呀。


  吃完皮蛋粥,华世达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突然又问道:“包局长眼下情况怎么样?”


  华世达问起包云河,田晓堂心里又起了波澜。华世达此时这么关心前任局长包云河,似乎又证明华世达调来当局长的可能性更大了些。或许,华世达是不愿把那个喜事一下子道出来,想故意跟他兜兜圈子,吊吊胃口吧。这个华世达,原本是个爽快人,今天怎么这样反常呢。


  华世达问起包云河的情况,也不知是问停职审查的最新进展,还是问包云河个人的精神状态,田晓堂略作思忖,便含糊地应付了几句。他不想说太多。尽管华世达是否来做局长还是个未知数,但华世达很有做局长的可能,田晓堂不得不多个心眼。他今天如果说得太详细,万一华世达真的来做了顶头上司,一想他对前任局长的近况了如指掌,就会猜测他和前任局长只怕还是走得很近,心里对他就有了戒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接下来话题越发无趣,田晓堂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他的耐心在一点点地耗尽,而一股无名之火却越烧越旺:都待了快两个钟头了,华世达怎么还在卖关子啊?难道确实是自己判断有误,其实并不存在那回事?可没事你半夜三更的叫我出来干什么?就是为了聊这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这不是发神经么!田晓堂不再心存期望,倦意就一波波地袭来,不由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他今天驾车往返省城,陪包云河到上面找老领导,奔波劳顿,实在累得够戗。


  见田晓堂不住打哈欠,华世达才站了起来,说:“我们走吧,你这夜猫子看来也撑不住了。”


  在茶楼前分别时,华世达抓住田晓堂的手,用力摇了摇,笑道:“感谢你过去对我工作的支持,今后,还要请你一如既往地给予支持!”


  田晓堂忙道:“华县长太客气了。我的支持有限,倒是请老哥多关照我!”


  华世达大笑:“那我们就相互支持,相互关照吧。”


  回去的路上,田晓堂总觉得华世达在茶楼前说的那番话别有深意,最后看他的眼神也有些意味绵长,分明在暗示着什么。可他为何始终不肯挑明呢?田晓堂困惑不已。


  躺到床上,田晓堂却又睡不着了。他反复回想跟华世达在夜来香闲聊的每一个细节,一遍遍地梳理、分析。他坚信,华世达深夜找他去绝不是为了随便聊几句天,一定还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他,只是后来出于某种顾虑,才又三缄其口。除了来做局长,华世达还会有什么重要事情跟他田晓堂有关呢?可这事没经华世达证实,仍然只是他的怀疑和猜测而已。田晓堂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也没想清楚,弄明白。倒是他在床上不停地烙饼子,扰得老婆周雨莹没法睡安稳,直抱怨他烦人。


  2、猜测得到证实


  熬到早上7点钟,周雨莹已起床上班去了,田晓堂才迷迷糊糊睡去。可刚眯了一会儿,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又把他吵醒了。他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拿起手机一看,是在另一个大局上班的老同学刘向来打来的。


  听他的声音有些沉闷,刘向来问:“你好像还赖在床上啊?今天不去‘早朝’啦?”


  田晓堂道:“昨晚睡得太迟,上床后又几乎没睡着……”


  刘向来笑了起来:“嗬,什么事还让你彻夜难眠!我现在向你透露个重要消息,只怕你听后一连好些天都会失眠。”


  田晓堂一愣,忙问:“什么重要消息?别卖关子嘛。”


  刘向来说:“你知道谁做你们的新局长吗?戊兆县长华世达。昨天下午市委常委会才研究提名。”


  田晓堂叫了起来:“真是他呀?”


  刘向来讶然道:“怎么,你早已听到了风声?”


  田晓堂说:“也没听到什么,只是昨天深夜华世达突然约我出去喝茶,我当时就猜测可能是这么回事,可他跟我在一起待了两个多小时,并没有吐露半个字。”


  刘向来说:“这样啊。这倒是个很好的开端。他上任之前就约你出去见面叙谈,说明他信任你,看重你,至少不讨厌你。”


  田晓堂说:“为那个‘洁净工程’,我跟他打过一些交道,彼此的性情还算了解。”


  刘向来说:“这就好。一个单位的一把手实在太重要了,我是深有感触。你搞定了一把手,就成功了一大半;搞不定一把手,那几乎就是完全失败了。既然有这个难得的基础,你切莫错失良机啊!”


  田晓堂暗暗感到不快,他有点厌烦刘向来这种好为人师的口气,但嘴上还是应道:“我会跟新局长处理好关系的。”


  接完电话,田晓堂急忙爬了起来。华世达果真要来做局长了,尽管他昨晚已作过猜测,但当这件事真正得到确认,他还是感到有点不太适应。


  田晓堂出门去上班,一边开车一边琢磨着:昨晚华世达约他出去,分明是想告诉他自己将要过来做局长的,究竟是出于什么顾虑,一直憋着不愿讲呢?难道是因为华世达后来意识到,自己和他田晓堂已由朋友关系变成了上下级关系,再在他面前提前透露自己的职务变动就不那么合适了,会显得自己沉不住气,胸无城府,有失上司的尊严和风度?


  田晓堂突然想起两年前,华世达在戊兆县政府的办公室里,摘下“面具”对他说过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记得华世达当时是这么说的:“现在做基层工作,真是难哪!为了顾全大局,照顾好方方面面的关系,我们不得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甚至忍辱负重!说句心里话,有时实在太窝火,真想撂下担子不干了!”那时,华世达在他面前是多么坦诚、直率,一点也不掩饰,一点也不设防,令他深受感动,并引为同道。可现在,华世达却变得瞻前顾后,欲说还休。田晓堂有点怅然地想:那个没有“面具”的华世达,只怕再也难得重现了。


  田晓堂进了办公室,刚坐下来,突然想到,华世达昨晚之所以不肯说出那句关键的话,只怕也是考虑到自己的调任尚在走程序,先泄露出来毕竟不大妥当。因为目前只是市委常委会提了名,还没有经过市人大表决并任命。尽管人大表决很少有通不过的,但在程序未走之前,也不能说就是十拿九稳了。所以华世达谨慎一些,也不是没有必要。


  田晓堂呷了几口茶,心想应该赶快把华世达来任局长的消息告诉包云河。尽管他不报信,包云河也会通过其他渠道获知,不过在心里难免会怪罪他。与其让包云河怪罪,不如在第一时间通报一声。


  田晓堂来到包云河家,杨大姐给他开了门。田晓堂一踏进玄关就问:“包局长呢?”杨大姐笑笑说:“他在给金鱼喂早餐呢!”


  田晓堂不由一愣,步入客厅,看见靠墙边多了一只硕大的鱼缸,数十尾漂亮的金鱼浮游其中,包云河正佝腰站在鱼缸旁。


  田晓堂笑问:“您什么时候有了这份雅兴?”


  包云河道:“我外甥见我在家闲得发慌,前两天买了这鱼缸和金鱼送过来,说是给我找个乐子。”


  田晓堂噢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起了包云河那个在紫烟路28号省委宿舍大院站岗的外甥。他想,包云河也许有几个外甥,这个买来鱼缸和金鱼的外甥应该不是当兵的那位吧。


  包云河从鱼缸边踱着碎步走过来,一边招呼田晓堂在沙发上坐下,一边道:“你不说,养了几天金鱼,我已有了不少心得。你看这金鱼,每天只吃一丁点食物,没有其他需求,却优游自在,神仙一般。其实,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活得简单一些,单纯一些,少些贪欲,多些旷达,反而会更加快活、自由。可这世上,偏偏有人封侯恨不授公,授公恨不称帝,称帝恨不长生……唉,欲壑难填啊,真是可怕!”


  田晓堂笑道:“是啊,西方有一种观点,认为所谓的幸福,是一种经过节制了的满足。要想幸福,就必须过有节制的生活。所以发达国家一些富人为保持内心的平衡,宁愿捐出大量的金钱,甚至给子孙一纹银两也不留。”他暗暗揣度,包云河是在反思这大半辈子的成败得失吗?


  包云河谈兴甚浓:“老话说得好,知足常乐。思量风雪苦,和暖便是福;思量应酬苦,闲居便是福;思量行路苦,安坐便是福;思量孤独苦,有家便是福。明朝有个叫胡九韶的人,每天晚上焚香顿首,感谢上天赐他一日清福。他老婆问,一日三餐吃的都是菜粥,哪来的清福啊?胡九韶说:‘吾生无兵祸,家无饥寒,榻无病人,门无讼事,非清福而何?’你看看,你看看,懂得了知足,就会有享不尽的清福。”


  田晓堂点点头。暗想,包云河仕途受挫,苦捱数月,受尽煎熬,痛定思痛,方有这番轰轰烈烈的大彻大悟。


  说完闲话,田晓堂这才告诉包云河,昨天下午市委常委会已提名新局长人选,是华世达。


  包云河面露惊讶之色:“这么快就定了?”


  田晓堂说:“嗯,消息应该是准确的。”


  包云河脸色渐渐有些难看起来,说话就有点语无伦次:“这么快就定了啊。噢,华世达……华世达过来……那他这两天岂不就要上任?”


  田晓堂说:“那倒没有这么快。人大的程序还没走呢。”


  包云河拍拍脑门道:“对对,政府组成部门的一把手,还须市人大表决任命呢。”


  田晓堂说:“不过,我想不用半个月,程序就会走完。”


  包云河轻轻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说道:“调华世达过来,比让李东达上来,倒是强多了。”


  田晓堂没吱声,暗想包云河对现任代理局长李东达的宿怨,看来真是铭心刻骨了。


  返回单位的路上,田晓堂一直在回想包云河得知那个消息之后的反应。包云河先是很惊讶,然后就显得十分失落,在他面前几乎都有些失态了。显然,包云河感到很意外。昨天包云河去省城找了前任省委书记丁书记等几位领导,看样子收获颇丰。也就是说,包云河的问题只怕很快就会了结,包云河希图还谋个差事的愿望也有可能很快实现。包云河当然不会奢望继续做局长,但肯定会盼着在免去他的局长职务,研究新局长人选的同时,一并落实他的新去向。不然对他只免不任,他的处境是不言而喻的。而眼下,只听说华世达来做局长,却不见包云河的任何消息,包云河已经落入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难怪刚才会那般失态了。


  又想刚进门时,包云河对他大谈做人要少欲寡求、知足常乐、安享清福,可一讲华世达要来履新,包云河马上脸色大变,刚才高谈阔论时的那份淡定和从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来包云河表面上的澹泊、超然不过是刻意装出来的。包云河刚才跟他装澹泊、超然时,其实心情是很不错的,因为昨天跑了一趟省城大有收获。一个人大概只有心情好时,才会萌发野心与**。只有有了野心与**,才乐于故作澹泊、超然。由此看来,野心、**是装澹泊、超然的资本和条件,否则底气从何而来!只是现如今,包云河虎落平阳,远非当年,其野心和**已十分有限了。


  回到局里,田晓堂一边上楼,一边想起了《官场现形记》中的一则小故事,说一位官人做官上了瘾,在进入弥留状态时依然想过官瘾。于是两个副官站在房门口拿出旧名片,一个副官念“某某大人到”,另一个副官就念“老爷欠安,挡驾。”如此过了一把官瘾,这位官老爷才心满意足地去见阎王。田晓堂暗想,如今都说赌瘾、毒瘾、网瘾不好戒,其实最难戒的是官场中人的官瘾,一不小心染上几乎无药可救。包云河只怕就是属于那种官瘾难得戒掉的人。数月前,为了爬上副市长的高位,他不惜剑走偏锋,捐出40万拒收的礼金,以期引起上级领导的关注,可谓处心积虑,机关算尽,不想此举却招人忌恨,在一番穷追猛打之后,终被拉下马来,不仅原有的官位难保,而且还有可能失去更多。惊恐之际,他使出浑身解数,动用多种关系,总算化险为夷。刚刚缓过气来,就又挖空心思争取谋个小官差了。经过一番不懈努力,看来已有了些眉目。大官帽弄不到手,小官帽也要攥一顶在手上,有顶再小的官帽总比手中空空如也要强得多。这大概就是包云河的逻辑,也是所有做官成瘾者的逻辑。


  田晓堂重新坐到办公室里,却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看文件材料。他又想到,戊兆县局局长、他的师妹姜珊只怕对华世达的变动还不知情,不妨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这么想着,他就用桌上的座机给姜姗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田晓堂听见她那边有些嘈杂,就说:“姜姗好。你在哪里忙?怎么听起来那么吵?”


  姜姗低声道:“你稍候,我出来跟你说。”


  数秒钟后,姜姗的声音传了过来:“师兄你好。我正在村里跟群众对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现场就特别热闹。”


  田晓堂问:“你跟群众对什么话?”


  姜姗道:“你不知道吗,昨天下午那个二黑子和他们村的三十多个村民又***到了市里,华县长赶过去做了两个多小时的工作才把他们劝回来。华县长打电话要求我们局里深入到村里来,耐心细致地做些疏导工作,免得他们动不动就往市里跑。可问题摆在那里迟迟不处理,光凭两块嘴巴皮怎么能让群众服气啊。当然,华县长让我们跟群众磨嘴巴皮也是出于无奈,因为这个事要真正解决,还得依靠市局,华县长也拍不了板。”


  听到这里,田晓堂不由笑了起来,说:“我看过不了两天,他就可以拍这个板了。”


  姜姗讶然道:“此话怎讲?莫非华县长要调过去做局长?”


  田晓堂说:“昨天下午的市委常委会,刚研究了这事。”


  姜姗嗓音里带着兴奋:“太好了,太好了。华县长去做局长,真是再好不过。”


  这话就显得有些孩子气了。田晓堂故意问道:“华县长来做局长有什么好?”


  姜姗跟他说话很随便,没细想就说:“首先,由县长调任局长,算是做上了真正的一把手,虽未提拔,实属重用,这对华县长个人来说是一件喜事。再说,华县长这人很正派,很公道,是位难得的好领导。他能去做市局局长,对全局上下都是一件幸事。”


  田晓堂觉得姜姗说的颇有道理,只是她说这是华县长的喜事,可昨晚与华世达见面的过程中,始终没有看到华世达流露出一丝受到重用的喜色,这实在有点奇怪。姜姗接着道:“再说,我自己也存有一份私心。现在,我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洁净工程’,就连做恶梦梦见的都是村民在围着我缠访。华县长做了局长,这事就有望尽快得到妥善解决。而且,华县长做局长,今后我的工作环境也会宽松一些,做起事来肯定比以前舒心多了。”


  姜姗显然没把他当外人,跟他说的都是心里话。田晓堂开玩笑道:“你的苦日子快要熬到头了,我在这里也要祝贺你呢!”


  姜姗笑道:“哪有你这样祝贺人的。哎,你这次该不会有什么变动吧?如果你高升了,当然可喜可贺。不过,要是你提拔走了,那对我来说则是不可估量的损失。来了一位老领导当局长,却走了一个师兄,那等于又扯平了,我在市局还是只有一个靠山!”


  田晓堂顿觉心头暖融融的,忙说:“我哪有机会提拔出去呀。你放心,我会坚守现有岗位,继续革命,继续做你的靠山。你现在可是有两个靠山了,呵呵。”


  姜姗说:“那太好了。不过,你能提拔出去当然更好。我也不能太自私,为了自己而巴望你老待在市局。”


  田晓堂索性放开了说玩笑话:“能跟你这位师妹兼下属共事,我已很知足了。提不提拔,调不调动,其实都无所谓的。”


  知道他是开玩笑,姜珊听后还是沉默了半晌,大概是受了些感动。再开口时,她把话题岔到了别处:“这下好了,我接下来跟村民对话,就有底可交了。我告诉他们华县长马上要过去当局长,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已是指日可待。”


  田晓堂忙说:“你千万别这么讲。华县长出任局长这事,目前程序还未走完,消息尚未公布,暂时还不宜宣扬。”


  结束了和姜珊的通话,刚搁好话筒,座机就响了起来。是李东达打过来的。李东达说:“怎么老是占线呢?你一直在打电话?你过来一下吧。”


  李东达在电话中完全是一把手的口气。田晓堂放下话筒想,看样子李东达好像还不知道局长人选已经敲定,不然他就不会再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了。


  3、被抽调去参与创卫迎检


  田晓堂过去后,李东达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却仍然盘踞在高背转椅上,边喝着茶边说道:“有两个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


  田晓堂笑笑道:“您安排吧。”


  李东达放下茶杯,说:“你也知道,最近云赭的头等大事,就是争创省级卫生城市。还过50多天,省里就将来检查考核。为打好最后的攻坚战,确保一次性创建成功,市委、市政府准备成立创卫迎检指挥部,由唐书记亲任指挥长,韩玄德副市长任常务副指挥长,统一指挥和督办各项迎检工作。指挥部下设若干个工作组,从各个部门抽调人员办公。我们局里派谁去最合适呢?我考虑了一下,还是非你莫属。我跟韩市长汇报,韩市长也说他的想法,正是抽你去。”


  田晓堂觉得有点奇怪,他跟韩玄德并没有多少交情,韩玄德对他也没有多深的印象,为何会看上他呢?不过,去参加创卫迎检工作,他倒还是很乐意。局里因为一把手空缺,这几个月来一直处于不正常状态,他想干点事,却展不开手脚,想解决几个问题,却又无能为力,天天就那么瞎混着,闲得心儿直发慌,都快闹出病来了。能够去参加全市中心工作,让手头有些事情做,日子也过得充实些,同时还可认识一些人,总比无所事事要好得多。而且,这项工作又是唐生虎挂帅,韩玄德主抓的。通过这次机会,让市委书记唐生虎进一步认识自己,让韩玄德对自己多一些了解,也是一件好事。特别是韩玄德,虽然多年分管本局,对田晓堂却没有留下特别的好感,两人的关系一直平平淡淡。若能借助这次难得的机会,扭转这一被动局面,拉近跟韩玄德的距离,那就是意外之喜了。田晓堂便爽快地答应道:“既然李局长点了将,韩市长又看得起,我就听从安排吧。”


  李东达显得很高兴,说:“多参加一些中心工作,多在市领导面前亮亮相,对你个人是有利的。我估计过几天就会通知你去开会,安排具体任务。这样一来,你既要参与创卫迎检工作,又要兼顾局里分管的一些事务,工作量就会陡增,将更加辛苦。创卫结束后,该发给你的补助、加班费,局里一分不少地落实到位。”


  田晓堂说:“感谢李局长支持!”他并不怕做事辛苦,就怕无事可干。再说,参与创卫迎检工作,也辛苦不到哪里去。李东达说保证补助、加班费什么的统统发放到位,可50天后,局里掌舵的人还是他李东达吗?所以,这话听起来难免有些好笑。


  李东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说:“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又有一批戊兆村民为那个‘洁净工程’的问题到市里来***,扰乱了市委、市政府的正常办公秩序。唐书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昨晚让秘书打来电话,要求我们认真研究解决,确保从源头上息访。”


  田晓堂假装不知此事,说:“又有村民***啊,这矛盾看来是越发尖锐了。”他暗想,你李东达消息也太闭塞了,你只知道昨天下午有戊兆村民来市里***,却不知道就在村民***之时,市委正在召开常委会,更不知道这次常委会上已通过了新局长的提名。唐生虎派秘书给你打个电话安排一下工作,你就激动得不行,以为这是领导对你莫大的信任,殊不知唐生虎早已定下了局长人选,压根儿就没有考虑你。


  李东达放下茶杯,仰靠在椅背上,说:“唐书记发了话,我们总得有所动作。我看这样吧,趁创卫迎检工作还没有开始,这两天你到戊兆去一趟,帮助姜姗他们做做安抚***村民的工作,同时搞一些调查研究,看这个问题究竟怎么解决,才能让群众满意。”


  田晓堂差点笑出声来。唐生虎要你认真解决,你就想出这么个破主意,把皮球踢给我。这个问题已经够清楚了,哪还需要什么调查研究?不过他口头上还是答应得很爽快:“行啊,我本周就到戊兆去。”他想,李东达今天下午或是明天一定会得知那个要命的消息,一旦晓得自己升任局长无望,代理局长也到了头,李东达哪还会管什么“洁净工程”,管什么群众***!所以李东达作出的这个安排很快就会作废,不用去执行。


  田晓堂不愿在李东达那里久待,就起身道:“李局长,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过去了。”


  李东达仍然仰靠在椅背上,用鼻子嗯了一声,道:“辛苦辛苦!”


  看着李东达那架子十足的样儿,田晓堂只觉好笑。他想,这恐怕是李东达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摆臭架子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田晓堂寻思着,下午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面对即将出现的变局。正琢磨着,新一公司老板王季发打来电话,说想约他中午吃个饭,有件要紧的事情找他。


  田晓堂不知道王季发有什么事,心里有些疑惑,便匆匆赶了过去。王季发早已候在酒楼门口,将他迎了进去。


  看着王季发,田晓堂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显然,这是因为王季发的老婆、他的高中同学袁灿灿。自从跟袁灿灿在绿茂山庄度过了那个良宵之夜,他和她的关系就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想起袁灿灿,田晓堂忽然意识到,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说句心里话,他还真有点想她。袁灿灿多次跟他谈起要跟王季发离婚,也不知目前进展如何。对袁灿灿的离婚,他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她离婚,从名存实亡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她离婚,害怕离婚后的她在感情上更加依恋自己。


  田晓堂定了定神,不再想那些事情,径直问王季发道:“主楼工程已建到了第10层,最近施工情况怎么样?”主楼工程是原任局长包云河费尽周折,从省厅争取来的便民服务中心项目的最大工程,王季发在省厅找了关系,这个工程便由他的新一公司承建。


  王季发笑道:“我正是为这事来找你田局长。虽然目前已如期建到第10层,但因资金调拨不能到位,再往上建我们就很为难了。”


  田晓堂微微点头道:“迄今为止,局里只给你拨去了1500万,你的困难我很清楚。”


  王季发说:“按我们新一公司跟你们局里签订的协议,主楼建到第10层,你们应该拨款4000万。可目前你们仅仅给了这点启动资金,我先后已垫资2000多万。”


  田晓堂深知,王季发要求局里调拨资金是完全在理的。其实,局里哪想拖欠新一公司的钱!只是因为便民服务中心项目专项资金从省厅拨来首笔1500万之后,就再也要不到后续资金了,这才不得不暂时欠着。原来,那后续资金被省厅接替原任厅长,现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龙泽光的新任一把手郎厅长扣下了。郎厅长的理由是,包云河尚在接受审查,而便民服务中心和机关办公大楼违规捆绑建设,正是包云河的问题之一,如果不查清楚,就不宜再下拨项目资金。郎厅长理直气壮地扣下了资金,而代理局长李东达又根本不管这事,不愿去省厅做疏通和争取工作,后续资金就一直扣到现在,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田晓堂想了想,就把这些情况简要地说给王季发听了。田晓堂解释道:“出现这个局面是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我们并不愿意拖欠你的钱,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难处。我想这事应该不会拖太久了。据我所知,新局长很快就要上任。只要新局长到位了,到省厅去跑一跑,问题应该不难解决。”


  王季发问:“你说新局长很快上任,那新局长是谁呀,定下来了吗?”


  田晓堂本想告诉他新局长是华世达,王季发一直在戊兆开矿,原本跟华世达很熟悉。不过他很快又改了主意,觉得暂时没必要告诉王季发那么多,就含糊道:“新局长到底是哪位,眼下有多个版本的传闻,我也弄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王季发略微有点失望,说:“那就只有等新局长上任了。不过,在资金到位之前,我只好先停工。”


  田晓堂一惊,忙道:“最好别停工,一停工你的损失也不小啊。请你再垫付点资金,坚持一段时间,只要撑到省厅项目资金来了就好办了。”


  王季发愁眉苦脸道:“我也不想停工,可实在没有办法。我已在这个工程上砸下去了2000多万,加之最近又在外地接了一个大工程,也需要先垫不少钱,实在周转不过来,无力再往这个工程中垫资了。”


  田晓堂深知王季发要停工肯定是迫不得已,可还是沉下脸道:“无论如何,你也要撑到新局长到任。如果新局长上任后仍然不能答复你,再停工不迟。当然,如果你不想继续将这个工程做下去,那随时都可以停工。”


  这软中带硬的话,让王季发听了不由一愣。沉默半晌,无奈地叹气道:“好吧,我听你田局长的,还坚持个十天半月。如果时间再长,我就只有停工,甚至放弃这个工程,因为那时我就是想继续做,也没法做了!”


  田晓堂脸上恢复了笑意,宽慰道:“只要你坚持到新局长上任,我一定会向他如实汇报此事,催促他尽快上省厅争取项目资金。”


  王季发苦笑道:“好吧,要请田局长多费心了。”


  吃过午餐,与王季发分了手,田晓堂直接回家。一路上他想,国不可一日无君,一个单位也不能一天没有当家人。局里一把手空缺了这么长时间,对工作的影响实在太大了。特别是“洁净工程”和主楼工程的问题,都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决策处理。他为此暗暗急得不行,却也只能干着急。他毕竟只是副职,决策权有限,没有一把手拍板,这两个问题是很难处理下来的。所以,从有利于工作的角度出发,田晓堂希望华世达能够尽快走马上任。


  4、天降大任,做外宣组的牵头人


  回到家,田晓堂泡了一杯清茶,静静地坐在书房里,默默地想开了心事。不知为什么,想到华世达过来做局长,他心里还是隐隐有几分懊丧。包云河在出事后,曾建议他去找唐生虎争取升任局长,周雨莹也是极力怂恿,可他考虑再三,觉得时机尚不成熟,怕贸然去找唐生虎开这个口会引起人家的反感,那就坏事了。加之刘向来也认为“欲速则不达”,劝他以包云河为鉴,后来他干脆就放弃了那个念头。现在想来,当时胆子还是小了些,顾虑太多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其实,正如周雨莹所言,尝试一下又何妨呢?尝试过了,哪怕未能成功,也不会觉得留有遗憾。可没有去尝试,就会不甘心,觉得机会是被自己丧失掉了。唐生虎分明是欣赏他的才干的,所以在私下场合对他很热情,很亲切。有这个前提,即便他提的要求有些唐突和冒昧,唐生虎只怕也不会轻易就腻烦和反感。还有一点,他向唐生虎开口提要求的意义,其实不在于能否争取到这个局长,而在于提醒唐生虎,他田晓堂也可以动一动了。唐生虎身为市委书记,每天的工作千头万绪,哪会记得他这个副县级干部的进步问题,所以提醒一下大有必要。这么想着,他就越发后悔。当时他不敢去找唐生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担心李东达的打压,又怕收受王季发礼金的事情被揭发,以及握有他把柄的天成公司老板朴天成借机敲诈。现在回过头再想,这几个事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李东达手里又没捏着他的短处,能把他怎么样呢!所谓受贿的事情他已妥善处理,根本不怕查处。朴天成虽然***了他和袁灿灿的“艳照”,可朴天成精明过人,只会在找他谋取利益时借那个把柄暗暗施压,应该不会轻易采取敲诈的低级手段。这从朴天成曾主动提出“帮助”他争夺局长一事中就可以看出来,朴天成只是要利用他,却不会轻易冒犯他。田晓堂暗自总结,今后做事情应多考虑积极的因素、有利的一面,切莫被困难轻易吓倒,切莫随便放弃机会,该争的要尽力去争,该闯的要大胆去闯,该搏的要拼命去搏!


  田晓堂往茶杯里续了水,又想华世达到任后,面对的局面还相当复杂。首先,包云河遗留下的两个问题,还等着华世达来揩屁股。这两件事都涉及上级领导,自然不好处理,华世达一到任只怕就会感到头疼,不会有舒坦日子过。再就是华世达面对的人际关系也不太好处理。李东达曾两度力争做局长,两次都功败垂成,华世达想指望这个失意者支持自己的工作,只怕无异于与虎谋皮。还有,包云河说不定会重返局里,那样就更加错综复杂了。华世达每天面对着折翅下野的前任局长和一直觊觎着局长宝座的常务副局长,他该怎么开展工作?田晓堂真没法想象。不过,尽管包云河曾含蓄地流露过想回局里的意思,但田晓堂认真分析,又觉得包云河回来的可能性还是不大。市委不至于那么糊涂吧,把因故下野的前任局长和初来乍到的新任局长放在一起,那样安排的话,新任局长想做点事,哪还放得开手脚!


  华世达一旦上任,局里原有的生态和格局就要被打破。田晓堂想,跟华世达这个新任一把手应该不难相处。正如姜姗所说,华世达这人很正派,很公道,田晓堂自认为和他属于同一类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同类人打交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隔阂和分歧。给华世达这种正直的上司做下属,心情应该会舒畅得多,做起事来顾虑也会少许多。田晓堂已压抑了太久,隐忍了太久,他一直梦想着能够甩开膀子干出一番像模像样的业绩,这样的时机眼看着就要到来了。


  田晓堂又想,华世达对他只怕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坦诚了。从昨晚华世达约他出去喝茶,却始终没讲自己要过来当局长这件事上,似乎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意识到,从现在起,就要迅速把与华世达的关系从朋友关系调整到上下级关系上来。这是今后与华世达和谐相处,赢得华世达信任与倚重的前提。角色不可错位,位置务必摆正,这一点大意不得啊。


  田晓堂深知,华世达即将成为他成长路上的一个关键人物。华世达的欣赏和举荐,将直接影响他职务能否尽快得到擢升,仕途会不会畅达。好在华世达是个正派人,他不必搞什么旁门左道,只须在工作上下些功夫,靠实力和才干说话,就能给华世达留下好印象。眼看着华世达就要上任,田晓堂觉得不能一味地等待,应该主动出击、积极作为,做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当作献给华世达的“见面礼”,以此先声夺人,让他在华世达心目中的好感直线飙升。


  做一件什么事才能投华世达所好呢?田晓堂颇费踌躇。他想,这事首先必须是华世达感兴趣并大力倡导的,最好是华世达想做而又未能做成的工作。同时,这件事情又在他目前分管范围之内,是他一直想推行却未能遂愿的工作。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就有越位之嫌,他也没有能力办好。借华世达之手启动他过去未能实施的工作,也算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沿着这个思路,田晓堂继续琢磨。他知道华世达是个改革派,很讨厌陈规陋习,对干部的坏作风尤其反感。而在他分管的工作中有什么改革任务呢?想来想去,田晓堂就想到了财务管理问题。在刚做了副局长不久,还没分管大财务工作之前,他曾在时任局长包云河的安排下,参加了全市整顿机关财务纪律工作会,感触很深。后来包云河把大财务工作交给他分管,他经过一番调查研究,感到二级单位财务管理很不规范,漏洞不少,亟待进行整顿和改革。他对包云河汇报了这个想法,包云河却不以为然,没加理睬。他不死心,后来又借机提醒过包云河几次,可包云河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他只好断了改革的念头。而现在,局里的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件事只怕又可以重提了。田晓堂分析,他提出推行财务管理制度改革的建议,按华世达的秉性和为政风格,应该会感兴趣并积极支持,甚至有可能把这个事作为自己新官上任的一把火,马上就毕毕剥剥烧起来。


  这么思忖着,田晓堂不由有些兴奋。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看画屏是裴自主。接通电话,田晓堂笑道:“自主你好,找我有事吗?”


  裴自主是下属一家二级单位的头头,与田晓堂有些私交,说话一向很随便:“非得有事才能打电话,向领导问声安不行吗?”


  田晓堂大笑:“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再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领导,还假惺惺地请什么安。”


  裴自主也笑了起来,说:“我还真有事要问你。听说新局长人选已定,不知是否属实?”


  市委常委会上那么机密的人事动议,居然已经传到了裴自主耳里,看来如今真没有什么秘密可保。田晓堂觉得没必要对裴自主说假话,便道:“我也听说了,戊兆县长华世达过来。”


  裴自主噢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从外面派进来啊。”


  田晓堂愣了一下,觉得裴自主这话值得玩味。听这口气,裴自主只怕认为李东达当局长的可能性很大。李东达一直在上蹿下跳,难免给人以这种错觉。不过田晓堂知道裴自主并不希望李东达做局长,倒是希望他田晓堂能坐上这把位子。所以裴自主这句感叹又可理解为对他未能争取上局长的遗憾。还有,裴自主只怕也有点本位主义,希望局长还是在局内部产生,所以这话亦可理解为对市委从外面派进局长的不满。


  第二天上午,田晓堂突然接到市政府办秘书科的电话,通知他下午去参加全市创卫迎检工作例会。田晓堂有点意外,没想到韩玄德工作抓得这么紧,他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下周一才开会呢。


  下午,田晓堂按时赶到市政府中型会议室。坐在会场上,他才发现与会者全是各部门、单位的一把手,只有他是个例外,不由疑惑起来。他猜测,韩玄德之所以抽调他来,而不安排临时负责人李东达参加,恐怕是考虑到李东达这个代理局长即将卸任,安排李东达已不合适,而新任局长华世达又还没到位,所以只好找他这个副职打替了。


  会议由韩玄德主持。他讲话语速很快,像打机关枪似的,听起来就很有气势,很有鼓动性和感召力。他说:“卫生城市是一个地方品牌、形象和综合实力的体现,是衡量一个地方党委、政府政治觉悟和执政能力的重要标志,是促进城市建设、管理各项工作的有效载体。云赭市委、市政府对此有很高的认识,去年10月份就发出了创建省级卫生城市的号召,做了大量基础性的工作。目前离迎检只剩下50天,已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我们成立这个创卫迎检指挥部,就是为了进一步加强领导,加大督办力度,更有效地推动各项准备工作再上台阶、再掀热潮。市委唐书记对创卫迎检高度重视,亲自担任了指挥长。他本来打算今天亲自参会,给大家提要求,不想临时又冒出个接待任务,他实在来不了,只好委托我给大家传达三点指示,一是要认真排查抓整治,二是要密切配合抓协作,三是要严格标准抓落实……唐书记的指示精神非常重要,请大家务必认真学习领会,贯彻到工作中去。总之,这次创卫能不能马到成功,关键就看这50天我们准备得是否充分,就看在座各位的工作是否到位。我在这里再次强调,同志们一定要提高创卫责任意识,集中精力,密切配合,扎扎实实打好创卫迎检攻坚战,为我市顺利通过创卫检查考核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韩玄德这番战前动员讲得慷慨激昂,可台下头头脑脑们的反应却有些平淡。他们天天泡在会场上,天天听这种报告,耳朵早已听出了老茧,再精彩的讲话也很难被感染,被打动。


  韩玄德喝过几口水,就宣布了责任分工和任务分解方案。指挥部下设9个工作组,田晓堂被安排在对外宣传组,简称外宣组,是放在最后面的一个工作组,也是人员最少的工作组,一共只有三位成员,除他之外,还有云赭日报社社长符有才、市广电局局长周传猛。外宣组的任务主要是三项:一是制作一部创卫工作汇报专题片,二是组织采写一篇反映云赭创卫工作成效的通讯稿,届时在省报上发表,三是应对处理可能出现的相关新闻事件。和其他工作组繁重的任务相比,外宣组的工作压力倒不算大。田晓堂暗想,有符有才和周传猛这两位一把手撑着,这点工作倒也不难。他身为外宣组的一员,当然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但工作主要还得靠符有才和周传猛。他俩管着记者队伍,拥有各种资源,办起事来比他容易得多。


  接下来,韩玄德又宣布了各个工作组的牵头人。田晓堂正在猜测外宣组的牵头人会是符有才和周传猛中的哪一个,就听见韩玄德说:“外宣组由田晓堂同志牵头,请符有才同志和周传猛同志配合,共同把对外宣传工作搞好。”田晓堂听了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韩玄德弄错了,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韩玄德,韩玄德却并不理会,继续往下讲他的。田晓堂大为不解,怎么能安排他这个副县级的副局长去指挥两位老资格的正县级实职领导呢?他瞟了瞟坐在身旁的符有才、周传猛,只见他俩都微闭着眼,似听非听的样子。他便明白,他俩只怕都对韩玄德的这个安排有抵触情绪。


  田晓堂感觉有点坐不住了。牵头负责外宣组的工作,跟做外宣组普通成员相比,压力陡增了无数倍。能不能挑起这副重担,他心里完全没有底。他最担心的是,符有才和周传猛不买自己的账,不听自己的调遣,他只是光杆司令一个,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把事情办好。


  不过转念又想,这倒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在局里做副局长,他很难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很难痛痛快快地干点事情。取得了什么成绩,功劳首先还是一把手的。他在市领导面前,几乎没有表现和亮相的机会。而做了这个牵头人,他就相当于一个部门的头头了,可以名正言顺地向韩玄德直接汇报工作,加强与韩玄德的接触,让韩玄德充分了解自己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从而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喜欢上他这个年轻人。多一位器重自己的市领导,多一个靠山,自然是件大好事。再说唐生虎那边,虽然颇为欣赏他,可他一直没能拿出让人瞩目的业绩来,就不太好怎么提携他。如果他这次把创卫外宣工作做得风生水起,让唐生虎刮目相看了,他提拔的日子只怕也就快到了。这么一想,田晓堂不由又兴奋起来,觉得再大的困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符有才和周传猛并不一定就不听他的,他俩都是从政多年的领导干部,这点大局意识、纪律观念应该还是有的。就是不买账,他也不用担心,只要多动动脑筋,总有办法促使他俩转变态度,听从自己的指挥。这正好可以考验他协调人际关系的能力、处理复杂矛盾的能力。他不妨把做这个牵头人当作一次实战演练的机会,让自己的能力、素质有一个提升和飞跃。


  散会后,田晓堂跟着人流往外走,不想韩玄德的秘书却从后面拉住他,说韩市长请他留步。


  来到韩玄德的办公室坐下,待秘书倒上茶,又退出后,韩玄德笑道:“让你做外宣组的牵头人,很意外吧?”


  田晓堂实话实说:“我根本没有料到,正想问问您呢。”


  韩玄德说:“其实,按原定的方案,不仅这个牵头人轮不上你,就是参加外宣组也没有你的份,应该由你们的局长出面。可你们局里眼下正处在非常时期,迫不得已,才安排你来。”


  田晓堂笑了笑,他自然明白韩玄德没有说透的话意。


  韩玄德又说:“原定外宣组有四位成员,除了你们三人之外,还有市委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我们准备让他来牵头,可他昨天又被安排到省委党校学习,不可能参加外宣组了。没有办法,再想在你们三人中挑选牵头人,就有些为难,因为符有才和周传猛都不合适。他俩一个管着报纸,一个管着电视,平时相互瞧不起,相互不买账,无论哪个来做牵头人,另一个就会唱对台戏。最后就只有选择你。临时牵头人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领导,你不要因为自己职位较低就有顾虑,放不开手脚。要大胆地开展工作。我会跟符有才、周传猛打招呼,让他们支持你。对你我平时虽然接触不多,但还是比较了解的,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把外宣工作做好。”


  田晓堂忙表态道:“感谢韩市长的信任,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把您安排的工作落实好。”他没想到情况竟然是这样。看来是几种偶然因素叠加在一起,才把他推到了台前。他便越发觉得,这个机会非常难得,绝不能轻易放过。不过,他又隐约有点怀疑,觉得韩玄德委任他为牵头人的理由似乎还不够充分。符、周两人相互不买账,更难得买他这个年轻人的账。符、周两人做牵头人都不合适,还可以再安排个局长来外宣组牵头嘛,为什么非要推出他这个副局长呢?


  韩玄德点点头,对他的态度表示满意。又一脸严肃地叮嘱道:“你来牵这个头,肯定会遇到一些困难。不要紧,碰上什么难题,可以直接跟我汇报,我来帮你出主意、搞协调。希望你进一步提高思想认识,努力团结符社长和周局长,拿出有效的措施,把外宣工作切实抓好。我将拭目以待!”


  田晓堂再次表态:“您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厚望!”


  韩玄德又换上了笑脸,说:“不过,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背上了精神包袱,反而不利于工作。外宣组的任务并不算重,也不复杂,你只要用心去做就行了。”


  田晓堂不住地点着头。韩玄德在会后专门找他谈话,显然是对他还不太放心,怕他把事办砸了。不过听韩玄德的口气,似乎又对外宣组不太重视,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应付过去,只怕就万事大吉了。

小说《官路十八弯2》 试读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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